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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一判:全球贸易底层规则会怎么变?

2026.02.27

2月20日,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的票数,推翻了特朗普政府援引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(IEEPA)征收关税的法律依据。这个判决称得上是美国一百年来最重大的贸易政策司法干预。


IEEPA诞生于1977年,讽刺的是,其制定的初衷不是为了给总统扩权,而是为了限制总统。越战和水门事件后,美国国会担心总统权力过大,通过IEEPA规定总统只有在宣布“国家紧急状态”以应对“异常且特别的威胁”时,才能动用经济制裁权。历届政府用它冻结资产、切断金融联系,而特朗普政府却另辟蹊径,在“二进宫”后大肆援引IEEPA作为征税依据。他们给出的理由是,贸易逆差和芬太尼危机构成“国家紧急状态”,因此总统可以据此对几乎所有国家的进口商品加征关税,部分国家面临的税率几为天文数字。


这一操作的最大“优势”就在于速度:绕开了国会,绕开了漫长的立法程序,凭总统一纸行政令就能决定全球贸易规则。2025年4月的“解放日”关税,就是这一逻辑的顶峰——特朗普宣布对几乎所有贸易伙伴实施差异化的“对等关税”,全球市场震荡。


正是这种极致的行政效率埋下了危机。一家生产教育玩具的小公司Learning Resources和几家被高关税逼到濒临破产边缘的小型进口商,将官司打到了联邦法院。2025年5月,美国国际贸易法院首先裁定IEEPA不授权总统征收关税;同年8月,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全院合议庭以压倒性多数维持了这一判决,在判决书中严词抨击了行政分支的扩张行为,认定其对 IEEPA 的援引已脱离了法律制约。法官在意见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行政分支目前实施的关税政策,在征收范围、征收金额以及执行期限上均表现出一种危险的‘无边界性’,这已不再是对紧急状态的应对,而是对立法权的公然僭越。”

最高法院随后受理此案,并加快了审理进程。去年11月口头辩论时,旁听的记者和法律学者普遍注意到,包括特朗普任命的戈萨奇和巴雷特在内的多位保守派大法官,都对政府的主张表现出明显的怀疑。戈萨奇甚至直言,如果支持政府立场,将是对国会权力的“单向棘轮”,权力只会单向流向行政分支,再也收不回来。


2月20日,首席大法官罗伯茨执笔的多数意见给出了最终答案:关税本质上是税,而征税权是宪法明确赋予国会的权力;IEEPA授权总统“管制进出口”,但“管制”这个词在任何法律语境下都不意味着“征税”;国会历次授权总统征收关税时,都使用了明确的税务语言,并附加了税率上限和时间限制,这些在IEEPA中一概没有。因此,总统超越该法案授权所实施的加征关税措施,因违宪而自始无效。



特朗普手里不止握了一把钥匙。判决出炉后几小时内,特朗普就签署了行政令,援引《1974年贸易法》第122条,对所有国家征收10%的全球关税,次日又在社交媒体宣布上调至15%(这正是第122条允许的法定最高税率),并宣称“立即生效”。


第122条是一把更小的刀。它的授权逻辑是应对“重大国际收支问题”,最高税率15%,而且有硬性的150天时限。如果国会不投票批准延期,关税将在2026年7月24日自动失效。这迫使特朗普政府必须在短短五个月内,与国会完成一场关于贸易权的终极利益交换。


此外,原先在IEEPA框架下通过谈判达成的双边协议,包括欧盟同意的15%税率、英国的10%税率,如今随着IEEPA被推翻,全都陷入法律真空,是否继续有效,充满争议。欧盟当即表示不满,并推迟了与美国协议的关键批准投票。

更棘手的问题也浮出水面:已收的税怎么办?据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预算模型估算,截至2026年2月,通过IEEPA收取的关税总额已超过1750亿美元。最高法院在判决中刻意回避了退税问题,将其留给国际贸易法院处理。特朗普公开表示,退税争议“要打五年官司”。目前,约有2000家企业已提起索赔,这还只是30多万家付过IEEPA关税的进口商中的极小一部分。


过去几十年,美国行政权力持续扩张,国会将越来越多的立法空间让渡给行政分支,总统通过行政令管理经济的能力越来越强,特朗普的IEEPA关税是这一趋势的极端体现。最高法院这次的判决——尤其是援引了“重大问题原则”,即国会若要授予行政分支影响深远的重大权力,必须使用清晰明确的语言——实际上是为行政权力扩张划了一道新的红线。这一原则的影响不局限于关税,未来任何总统试图以含糊授权撬动重大政策,都将面临更高的司法审查门槛。

此次判决让全球贸易体系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不确定状态。过去一年多,全球供应链已经发生了大规模的被动重组,企业调整了采购策略,工厂改变了布局,合同重新谈判……现在关税被推翻,但第122条新关税又来了,而且150天后前途未卜。这种因政策剧烈摆荡带来的成本不可预测性,比高关税本身对全球贸易投资的伤害更大。布鲁金斯学会的分析指出,过去一年美国平均实际关税税率一度攀升至接近17%,是1930年代以来的最高水平,近九成的关税成本由美国企业和消费者自己承担。这场贸易战的内伤,远比外界看到的更深。


第122条关税到期后国会是否延期,将成为2026年中期选举前最烫手的政治议题之一。贸易政策第一次真正与选举责任挂钩,议员们必须公开表态,是否愿意为高关税政策背书并承担经济后果。这一机制的重新激活,可能是本次裁决最深远的政治遗产。

从更宏观的角度看,这次裁决打开了一个充满变数的窗口期。


短期内,全球贸易商面临的是极度不稳定的政策环境。第122条关税已生效,各行业的第232条关税(钢铁、铝、汽车等)和第301条关税(针对中国的不公平贸易调查关税)依然有效,原有的双边协议是否继续执行还悬而未决。这种情况下,任何长周期的采购合同或投资决策都面临极高的政策风险。


中长期来看,有几个趋势值得高度关注。一是美国贸易立法将迎来久违的活跃期。特朗普政府已明确表示将寻求更稳固的立法授权,国会也有部分议员在推动给予总统更明确关税权力的新法案。如果立法成功,可能诞生出一套比IEEPA更有针对性、也更难被司法推翻的关税体系。二是多边贸易体系的话语权将出现微妙变化。欧盟、日本、东盟等主要经济体,在与美国的贸易谈判中将面临更复杂的局面。谈判对手的权力边界变得不清晰,任何协议的法律稳定性都打了折扣,这反而可能推动部分国家加快在WTO框架内寻求制度性保护。三是全球供应链的“去美依赖”趋势将进一步加速。过去一年多,众多跨国企业已经开始重新评估对美市场的战略权重,这次裁决虽然暂时降低了关税水平,但政策的极端不稳定性本身就是一种长期风险,促使企业寻求更分散的市场布局。

中国的处境很特殊。IEEPA框架下对中国征收的高关税虽已随裁决失效,但对中国外贸企业而言,关税环境在短期内并未出现根本性改观,仍需以高度审慎的态度应对。


美国的对华贸易政策,眼下进入了一个必须经过国会博弈的新阶段,利益诉求的多元化势必瓦解国会的统一阵线。由于农业和零售业选区对华贸易依赖度极高,相关议员对极端贸易政策持审慎甚至保留态度,这使得国会内部的对华贸易立场呈现出明显的利益撕裂,为未来的政策走向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,也意味着更多观察和研判的空间。


能给到外贸企业最务实的建议是,不要等待,习惯把政策不确定性本身当作一个长期经营变量来管理。合同条款中的关税风险分担、市场多元化布局、对美出口节奏的动态调整,这些都已经不是未雨绸缪,而是当前就应具备的生存能力。


关税之争远未迎来终章。未来,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将不仅取决于生产效能,更取决于其对地缘政治风险的对冲能力,以及在不确定性迷雾中捕捉政策微光的情报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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